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19年第42期,原文标题《全世界女人的“红底鞋”》,严禁私自转载,侵权必究

穿上鞋子的那一刻,它就改变了一切——你的姿势、你的肢体语言。

记者/杨聃

“红底鞋”为什么能得到全世界女人的青睐?红色鞋底只简单说了一个词:性

鞋履设计师克里斯提 · 鲁布托(图片提供(c) Courtesy of Christian Loub

始于一张禁止标志

在采访鞋履设计师克里斯提·鲁布托(Christian Louboutin)时,为表尊重我特意穿了一双9厘米跟高的高跟鞋。事实证明我多虑了,横在我们之间的茶几把彼此的鞋挡得严严实实。仅在他跷起二郎腿的时候,我才勉强看到了他的玫粉色乐福鞋。鲁布托表示他不会“以鞋取人”,通常他会先看脸然后试图判断她的性格,再去猜她脚上穿着一双什么样的鞋,不过他经常猜错。

此次,鲁布托出现在上海,为2020年即将在巴黎镀金门宫呈现的展览做准备,巴黎装饰艺术博物馆馆长奥利维尔·加贝(Olivier Gabet)是他的策展人。展览将围绕鲁布托的早年经历和设计灵感、个人的收藏和其委任艺术家作品、经典鞋履而展开。奥利维尔·加贝把这次展览定位为“一个多角度的沉浸式展示”,记述了一些不可忽视的重要时刻。

鲁布托是土生土长的法国人,但他的肤色略深,长相也不是那么“法国”,据说这点在他儿时令其十分困扰。看到他小时候的照片,不知道的会以为这是一个印度混血小孩。巴黎东部的12区充满了鲁布托的少年回忆,他经常会在多梅尼大道的电影院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而电影院里放的并不是本土电影而是印度和埃及的电影。

他就读的中学就在镀金门宫附近。这座1931年为国际异域文化展而建的博物馆集合了当时众多艺术家的群策群力,其充满异国情调的建筑风格、壁画和浅浮雕外墙令每一位到访者为之着迷,鲁布托便是其中之一,令其第一次领略到了应用美术和装饰艺术的丰富性。在那里,热带水族馆成了他每周末“打卡”的地方,五彩斑斓的热带鱼令人眼花缭乱。也正是在那儿,他被一幅高跟鞋手绘稿深深吸引。

“红底鞋”为什么能得到全世界女人的青睐?红色鞋底只简单说了一个词:性

《love》鞋手稿

“红底鞋”为什么能得到全世界女人的青睐?红色鞋底只简单说了一个词:性

Pensée系列手稿(图片提供(c) Courtesy of Christian Louboutin

因为博物馆内的木地板怕被坚硬的东西剐蹭,另外高跟鞋和地板接触也会产生令人不悦的声响,所以博物馆禁止女士穿细而尖的高跟鞋入内。排队时,鲁布托注意到了这幅警告的标示,上面线条流畅的匕首根鞋剪影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在那之前,鲁布托从未看人穿过匕首根鞋,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禁止一双不存在的鞋呢。这双记忆中的高跟鞋成了他对女鞋的最初想法。

几年后,鲁布托在逛巴黎年度王座嘉年华时,突然看到了当年在博物馆门口那张标示上的匕首根鞋穿在了一位女士的脚上。他的第一反应是,那双鞋居然真的存在。他把眼前的一幕当成了“会动”的手绘稿,不自觉地跟着那位女士后面走了好久。她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光着腿,身材壮硕,腿上肌肉很结实。当鲁布托意识到自己在跟着她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嘉年华的尽头。这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揪住他的脖领,将他摔到一边,示意他离开。那时鲁布托才知道,这位女士是妓女,她身旁不仅有保护她的人还有她的客人。

“我沉浸在这些或抽象或具象的图案里,它们潜移默化地变成了我的素材库,不断为我作品的造型、用色和材质提供灵感。”他说道。多年之后,鲁布托设计的第一款带有金属光泽的皮革鞋——Maquereau鲭鱼造型高跟鞋,灵感就源于镀金门宫热带水族馆里的热带鱼。而“禁止参观者穿着高跟鞋”的标示立牌则触发了经典Pigalle女士高跟鞋的设计。

Christian Louboutin和其不同系列的法语名读起来有些绕口,不过它们有个统一的简称“红底鞋”。1992年,如今无人不晓的红底鞋在鲁布托创立同名品牌一年后诞生了。当时,他正在对比设计手稿和样鞋,总觉得手稿的效果更胜一筹,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他把鞋子翻过来看,鞋底的一大坨黑色让他产生了反感,拿起手稿一瞧,果然在手稿上没有这坨黑色。已经对老板的“完美主义”习以为常的助理,在一旁边涂着指甲油,任凭他在那儿折腾。鲁布托随即抢过她的指甲油,对顿时一脸惊讶的助理说:“没事儿,我会还给你的。”样鞋的鞋底涂上了猩红色的指甲油之后才让他找到了状态。自此之后,红色的鞋底成了鲁布托的标志。“我发现在女性不喜欢的颜色中红色极少被提及,它不只是一种颜色,更像一种性别的性格。”

鲁布托为大卫· 林奇展览设计的恋物癖高跟鞋

由红底鞋衍生的Christian Louboutin 指甲油

将“匕首根”带回潮流

曾几何时,香水是时尚界的宠儿,后来变成了牛仔裤,如今,拉动消费的是鞋和包。在鲁布托品牌成立的90年代时,这一转变刚刚开始。马诺洛(Manolo Blahnik)、周仰杰(Jimmy Choo)和鲁布托是奢侈品鞋类市场最著名的名字,他们将鞋子从穿在脚上的东西变成了女性的一种恋物癖。在“毒舌”时尚评论家眼中马诺洛的鞋子要么朴素要么古怪,而周仰杰则闪着欧洲败类(Eurotrash)的光泽,而鲁布托呢?无论是他迪斯科风格,还是鞋子令脚面呈现的弯曲力度,再到红色鞋底,都只说了一个简单的词:性。

这种设计基调是在鲁布托早期就确定了。少年时期的他是Le Palace剧院(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著名的巴黎夜总会)的常客。“我们会等到演出的间歇偷偷溜进去,因为我们发现在间隙不查票。我几乎每天都去,除了周一,我以为它不开门。”鲁布托做了一个摊手的姿势。当他的伙伴们都在看着台上的女孩时,他却只是看着她们的鞋子。“我今天设计仍然受到Le Palace的启发,比如金属、闪耀。”他不止一次表示过,最开始他从未想过会为时尚设计鞋履,让他有创作欲望的是站在舞台上又唱又跳的女孩们,两者十分不同。“对于歌舞演员来说,鞋子是她们身体的延伸。像碧昂斯这样的唱跳型歌手来说,日常也会穿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她要训练自己和鞋子融为一体才能保证在舞台上的爆发式表演。”

鲁布托在巴黎歌舞厅Folies Bergères实习的经历让他更加了解鞋子。鲁布托戏称,那时他基本上知道每一个女演员的名字,因为他的首要工作是把技术人员写的情书送到女孩手中,其次才是缝亮片、粘亮片、做头发、化妆,还有采购。一天鲁布托终于忍不住问主管:“为什么每天采购那么多生牛肉分派给每一位演员,她们都那么喜欢吃吗?”对方回答道:“傻瓜,那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放在鞋子里的。”就像厚厚的鞋垫一样为脚底提供缓冲。鲁布托说:“对表演女郎来说,鞋子非常重要。一般来说,她们的服装很少,所以鞋子是一种力量、一种武器。穿上鞋子的那一刻,它就改变了一切——你的姿势,你的肢体语言。”

鲁布托的鞋履以价格和高度著称。对于高价格,他在解释时用红酒打了一个比喻:“同样是一瓶葡萄酿成的酒,价格差异之所以如此之大,是因为葡萄种和酿造方式。”能够保持鞋跟高度和“实用性”是鲁布托的秘诀,作为一双可以经受得住跳舞表演的鞋子,必然是对“鞋的结构”和“体重的方向”有所研究,但具体的细节,他拒绝透露,“就像每一位厨师都有自己的秘方一样”。

即便不是鲁布托的顾客也不会对这个品牌陌生,因为它太频繁出现在媒体、影视和音乐作品中了。《纽约邮报》为缅怀歌后艾瑞莎·弗兰克林使用的封面照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平静离去的她穿着体面,脚上穿的也是鲁布托的设计。从Lady GaGa到贝嫂,在狗仔队的曝光下,似乎每一个名人都在宣称爱这个男人的设计。事实证明,鲁布托本人对国际名人圈的兴趣明显不足,但很乐意看到自己的鞋子跟流行文化产生关联。

“这些昂贵的红底高跟鞋。这些像被血染成的高跟鞋。”美国说唱歌手卡迪·B在她破纪录的热门单曲《博达克黄》(Bodak Yellow)中唱道。这张同名专辑在2017年6月上架后不久便成为大热门,帮助卡迪·B成为Billboard百强单曲榜冠军。卡迪·B在出席2017年BET大奖时,大大方方地亮出了自己的鲁布托的高跟鞋。当然,她不是第一个将鲁布托标志性的猩红色鞋底写成歌的人;从“侃爷”(Kanye West)到詹妮弗·洛佩兹都在音乐上对这双鞋表示敬意。洛佩兹在2009年推出的《Louboutins》单曲更将红底鞋描述成女性自由的象征。鲁布托将在时尚史中阔别已久的匕首根鞋带回了潮流,同时矛盾也随之而来。

光洁、尖锐又性感的匕首根有着大无畏的女性气质。1948年,英国行业杂志《鞋靴》宣称,“沉重、粗笨的鞋必将出局。”战时的萧条让楔跟鞋无所不在,细高跟作为更优雅和现代的设计,唤醒了女人们沉睡良久的期望。鞋履制造商们开始讨论怎样才是最迎合脚踝的线条,且最好诠释正欣欣向荣的女人味的复苏。美国版《时尚》在50年代使用了“匕首根”一词。它开始负担起从女孩到女人的转变仪式。事实上,它穿起来并不舒服。慢慢地,这种不实用的强势现代鞋跟成为年轻女性公开对抗的标志,她们白天也像晚上一样穿着性感的鞋来挑战传统角色。60年代中期,匕首根日薄西山,被适合无拘无束、男女皆宜的平底鞋代替。

1987年鲁布托设计的鲭鱼造型高跟鞋,拍摄于镀金门宫的热带水族馆前(图片提供

当匕首根再次成为高调时尚的必备之物时,对于女性物化、自由和权利的老生常谈仍甚嚣尘上。2000年美国生活方式杂志《乔治》还创造出“匕首根女权主义者”一词,来形容“信奉从容表达性感同时不减损女性自由”。作家杰梅茵·格里尔(Germaine Greer)评论鲁布托的鞋履时写道:“虽然女权主义者一直在努力让女性自由,但匕首根鞋已经征服了世界。”

鲁布托喜欢让鞋子作为交流方式,它可以是女人对男人或女人对女人的诱惑。虽然鲁布托的面包和黄油是匕首根这种细高跟鞋,但在他看来平底鞋也可以很性感。LOVE字母平底便鞋是他在看到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闷闷不乐地盯着她42码的鞋子的照片后创作的。鲁布托身边有一位总是穿着平底鞋的时髦母亲,他从来没有试着让她穿上细高跟鞋。“我尊重人们的个人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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